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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續故事

柏油路上的踢踏舞—一座島嶼的提問

2026全球百大綠色目的地故事(Green Destinations Top 100 Stories)入選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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肚仔坪潮間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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背景介紹

位於臺灣西南方外海、距離海岸約15公里,與臺灣最大的袋狀潟湖—大鵬灣(同時也是大鵬灣國家風景區的另一個轄區)相對望的小琉球,是台灣周邊14座附屬島嶼中唯一有人居住的珊瑚礁島嶼。這座島嶼擁有豐富的海洋與陸域生態資源,同時也具有隆起珊瑚礁、壯觀海蝕洞及高聳石灰岩峭壁等獨特地景。溫暖的海水,也使小琉球成為全年皆適合浮潛、水肺潛水及觀賞海龜的熱門旅遊目的地。近幾十年來,小琉球來自臺灣本島的旅遊人潮大幅成長,尤其是在疫情爆發後,國際旅行受到限制、出國變得不易,遊客數量更出現明顯攀升。隨著觀光蓬勃發展,大量遊客湧入這座僅有6.8平方公里的島嶼,也真實地改變了島上的生活方式、地景樣貌,以及棲息於此的各種生命。與海龜不同,陸蟹其實也是這座島嶼最常見的居民之一。人們過去總覺得,在自然環境裡,甚至在聚落與建成環境中,都理所當然能看見牠們自在穿梭。如今,陸蟹數量持續下降,而造成這一切的原因,也促使我們在2025年導入「夜間封路護蟹」這項目的地管理措施。

轉折點

陸蟹是小琉球最具代表性的生態特色之一,但牠們的族群正面臨威脅。根據陸蟹生態研究專家劉烘昌博士指出,小琉球擁有目前已知數量最多的紫地蟹族群,而在現有調查紀錄中,紫地蟹約占整體統計數量的90%。他也發現,小琉球的雌性紫地蟹體型明顯偏小,平均約只有5至6公分,而正常情況下,牠們原本可以長到約12公分,他推測,這很可能與長期遭受道路路殺有關。從2020年到2025年,小琉球的遊客數量在五年間從45萬人次成長到超過100萬人次。與此同時,2025年4月至10月間,陸蟹路殺調查共記錄了2,800隻死亡個體。由於牠們被發現時往往已被壓成扁平狀,因此調查人員將這些路殺個體形容為「蟹餅」。「蟹餅」的紀錄高峰,往往也出現在小琉球旅遊人潮最多的假日期間;陸蟹死亡數量的增加,與觀光活動增加的趨勢高度一致。以端午連假為例,單一假期就有超過100隻陸蟹遭到路殺,相較之下,平日平均約為20隻;其中許多都是正橫越環島公路、準備前往海邊釋幼產卵的抱卵母蟹。當「蟹餅」持續被記錄、被統計的同時,保育工作者也逐漸意識到,陸蟹族群的存續,正受到觀光活動的深刻影響。在地居民開始說,那些陪伴他們長大的「童年朋友」,正面臨快速消失的危機。路殺數量必須盡快降低。

紫地蟹

紫地蟹

紫地蟹外觀特徵背甲呈圓鼓鼓的扁圓形,成體通常呈深紫色或暗紅褐色,背甲後半部(靠近腹部交界處)常帶有亮眼的黃色或橘黃色斑塊(就像照片中背部後半截明顯的黃橘色漸層);步足與大螯多為紅褐色或紫紅色,步足末端帶有明顯的剛毛與尖刺,方便在陸地攀爬。平時主要生活在熱帶或亞熱帶沿海的海岸林、礁岩縫隙或陰暗潮濕的洞穴中,以落葉、果實與腐植質為食。在台灣主要分布於恆春半島、小琉球、綠島及蘭嶼等地的珊瑚礁海岸林區。每年夏秋之際(約 5 月至 9 月)的繁殖季,抱卵的母蟹必須在夜晚橫越沿海公路前往海邊「釋幼」(將幼蟲排入海中)。

願景

數十年來,大鵬灣國家風景區一直努力逐步從以「觀光開發」為核心的發展模式,轉向一個更加重視生態復育與環境治理的旅遊模式。具體而言,我們希望持續結合各方力量,讓「陸蟹夜間交通管制」成為每年夏季固定推動的措施,因為那正是陸蟹的繁殖季,也是母蟹在夜間大規模遷徙至海岸、將體內發育中的卵釋放到海洋中的時期。我們希望,小琉球不只是對人類而言更加安全,也能成為對其他生命形式更加友善的地方。身為大鵬灣國家風景區管理處的一員,我們想邀請大家一起思考:觀光,是否只有一種樣貌?是否存在另一種可能——一種能讓人們尊重其他生命,也理解這座島嶼所能承受極限的旅遊方式?我們相信,真正負責任的旅人,是那些願意調整自己的腳步,願意為小琉球上的其他生命留下一點空間、留下一條生路的人。

歷程

早在2013年,在地導覽員帶領遊客進行夜間生態導覽時,就開始發現一隻隻「蟹餅」。於是,他們自發性地組織起來,開始追蹤、記錄這些遭路殺的陸蟹,希望能夠掌握較為準確的死亡數量。然而,這項工作並沒有持續太久,主要原因是參與調查的志工負擔過重,難以長期穩定投入,長期下來,他們白天的工作與個人生活,都逐漸消耗了他們繼續投入的能力。然而,人們對陸蟹的關心並沒有消失,而相關調查也在往後的數年間,斷斷續續地持續進行著。直到資深導覽員、同時也是琉球海岸生態協會幹部的王添正,透過海洋委員會海洋保育署「2025海洋保育在地守護計畫」爭取到補助經費,事情才開始出現轉機。有了資源支持之後,在地團體得以蒐集更有效、更完整的資料,但也因此變得更加憂心。他們開始思考:與其不斷記錄一個個「蟹餅」,為什麼不試著阻止「蟹餅」繼續出現?這樣的想法,逐漸催生出一個新的構想:如果我們在夜間封閉主要道路,會不會是一個解方?這個看似可行的構想,很快又因為人力不足、經費有限以及行政資源缺乏等現實困難而被擱置;直到大鵬灣國家風景區管理處琉球管理站主任陳榮豐加入,並提出跨機關、跨層級、跨部門合作的構想,最後一塊拼圖才終於到位。 2025年6月24日,大鵬灣國家風景區管理處琉球管理站邀集屏東縣政府、琉球鄉公所及在地NGO召開會議,共同討論陸蟹繁殖季期間的交通管制事宜,並決議將通往美人洞、遊客最密集的一段約1.2公里路段,於每日晚間7點至10點實施車輛禁行。為了讓居民與遊客更了解這項措施,琉球管理站舉辦了「讓牠們平安回家」市集活動,以臺灣辦桌文化作為發想,向民眾宣導在陸蟹繁殖高峰期間實施夜間交通管制的重要性。接著,這場屬於島嶼與陸蟹的行動,也正式展開。 2025年9月19日,第一次「陸蟹夜間交通管制」正式啟動,並持續了11天。在地導覽員觀察到,沒有汽車和機車穿梭後,遊客獲得了更加安靜、更加深刻的生態體驗,可以自在地漫步,也更能欣賞身邊的自然環境。在地志工翁靖婷回憶說:「你甚至可以聽見陸蟹爬行的細微聲音,清楚得就好像牠們正在柏油路上跳著踢踏舞。」「你就這樣看著牠們,一步一步地,從山坡慢慢走向海邊……」「那真的是一個非常令人感動的時刻。」

陸蟹
守護陸蟹

沒有汽車和機車穿梭後,遊客獲得了更加安靜、更加深刻的生態體驗,甚至可以聽見陸蟹爬行的細微聲音,清楚得就好像牠們正在柏油路上跳著踢踏舞。

突破

令人意外的是,所有與會各方都同意實施交通管制,在會議中,大家討論的重點不是「要不要做」,而是「如何做得更好」。一位在地保育人士表示:「如果這個想法是在十年前提出,應該會遭遇很大的反對聲浪。」然而,這位長年守護陸蟹的人知道,這樣的共識並不是突然出現的。他認為,人們的想法,是隨著時間一點一滴、潛移默化地改變。那些長期投入陸蟹路殺調查的人,一直持續出現在大家眼前,也讓所有與小琉球觀光產業有關的人,慢慢把這件事放在心上。因此,當有人提出在繁殖季實施夜間交通管制時,他們的反應變成了:「嗯……這是個好主意。」 然而,要協調地方政府機關、警察單位、在地業者以及NGO等各方合作,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;等到所有行政程序與文件都完成時,陸蟹繁殖季也已經接近尾聲。即便如此,那11天的夜間旅遊,仍然帶來了更安全、更深入的遊憩體驗。遊客不必擔心交通安全,也不再受到成群呼嘯而過的機車車隊干擾,可以更專注地感受周遭的自然生態。此外,一些參與夜間交通管制勤務的人也表示,他們感受到自己所做的不只是領取薪資的一份工作,而是一件真正有意義的事情。今年(2026),在第一年試辦成果的基礎上,為期82天的夜間交通管制已於6月11日順利啟動,並提前在陸蟹繁殖旺季展開。或許,真正的改變,發生在每一位與這座島嶼生命產生連結的人心中:隨著觀光持續發展,來自不同背景、擁有不同立場的人,也愈來愈願意調整自己在島上的行動方式,為其他生命留下一點空間。如今,我們更明白,觀光的繁榮,並不一定建立在毫無限制地追求人類便利之上。

陸蟹夜間交通管制

陸蟹夜間交通管制

陸蟹繁殖季期間進行為期82天的夜間交通管制,並決議將通往美人洞、遊客最密集的一段約1.2公里路段,於每日晚間7點至10點實施車輛禁行。

反思

實際執行後,我們發現,即使只是管制短短1.2公里的道路,所需要投入的人力也遠比原先預期更多。此外,由於行政作業時程以及預算限制,我們原本規劃的封路時間也被大幅縮短。未來幾年的行政預算配置,也將持續影響我們理想目標與實際成果之間的落差有多大。然而,當我們在一套尚未成熟建立的制度下努力推動這項工作,並在充滿不確定性的環境中朝著目標前進時,我們相信,這第一次的試辦,已經為未來的保育行動奠定了一塊重要的墊腳石。 目前,大多數參與者仍是志工,因此整個計畫的人力依然不足。雖然我們發現,在預算及其他資源有限的情況下,我們目前的保護力量似乎仍難以對應整體環境惡化所帶來的風險,但我們也親眼見證,只要透過協作與合作,改變確實是有可能發生的。這樣的落差,也促使我們更深入思考,下一步究竟應該把主要努力放在哪裡:如何讓保育成為一項由所有人共同承擔、能夠長期持續的責任,而不是僅僅依賴少數人的熱情與信念?其中一個方向,是創造更多在地保育相關的工作機會,同時透過工作假期等方式,讓遊客也能參與地方保育行動。我們需要守護的,不只是陸蟹。我們真正要守護的,是這座島嶼的未來——一個人類不再只是為了追求生活便利而耗損自然,而是能夠與自然永續共存的未來。

陸蟹夜間交通管制

陸蟹夜間交通管制

陸蟹夜間交通管制

陸蟹夜間交通管制

漣漪

我們在陸蟹繁殖季守護陸蟹的行動,只是漫長生態保育旅程中的一步,但它的影響已經開始在區域間產生共鳴。大鵬灣國家風景區管理處的主管,已經與同樣位於屏東縣、也面臨類似陸蟹保育議題的墾丁國家公園相關人員會面,討論未來合作的可能性,關於觀光發展的在地反思,也正在持續迴盪。2025年,屏東縣政府與大鵬灣國家風景區管理處逐步擴大了多項保育措施,也因此帶出一個更大的問題:觀光發展,是否一定要建立在遊客人數愈來愈多的基礎上?小琉球也持續推動生態導覽、陸域遊憩以及旅遊分流,希望降低部分熱門景點的環境壓力,同時讓旅客有機會看見這座島嶼不同面向的美。與此同時,關於潮間帶管理、保育分區以及島嶼遊客承載量等議題,也正有越來越多的公共討論持續展開。我們或許還沒有找到真正的答案,但我們已經開始想像另一種觀光:一種在發展島嶼的同時,也願意為其他生命留下空間的觀光模式。那樣的觀光,真的有可能存在嗎?而這個問題本身,或許正是我們守護陸蟹行動所激起最大的漣漪。真正重要的,不是讓更多人來到這座島,而是讓這座島,依然是一個能讓生命留下來的地方。

最後更新日期:2026/11/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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